杜月笙的三晚「面」──《上海黑幫》內文摘要

上海師範大學歷史系教授 人文學院院長  ◎蘇智良
杜月笙的三碗「面」
 
 
    杜月笙有句人生名言:人生要吃好三碗面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體面、場面、情面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如要仔細考證,這「三碗面」有多個版本。一種是前後秩
    序不同,有稱情面、場面、體面,也有稱場面、體面、情面。
    另一種版本是內容不同,有說是人面、場面、情面,也有說是
    臺面、場面、情面。細究起來,無論是臺面還是人面,含義基
    本相仿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杜月笙的人生三碗面,在民國時期非常出名,這也說明他
     在意體面,重視場面,講究情面;最高興別人稱他「小孟嘗」、      宋公明。
 

 

杜月笙耳朵特別大,
外國人稱他「大耳朵杜」
  體面,就是做事恰如其分,不可失了身份
 
  據說杜月笙講過:
 
頭等人,有本事,沒脾氣;二等人,有本事,有脾氣;末等人,沒本事,大脾氣。
   杜月笙自幼失學,胸無點墨,前半生長期的黑道生活,又使他染上了一身流氓習氣,也就是站無    站相,坐無坐相。但一九二七年四一二成名以後,他逐漸懂得,在這花花世界的上海灘,光靠拳頭是    不行的。因此,他每日請先生讀報,時常練字,雖然終未練出像樣的書法,但自己的名字「杜鏞」兩    字,終於可以到處漫簽了。他還用重金聘請說書先生,從中得到歷史知識和社會經驗,學習古人的氣    度與權術。他先後請邱方伯、王幼掌等五人為祕書,代寫書信,並為他在各種場合的發言擬稿。為方    便與法租界打交道,又專門聘請熟 悉法國風俗人情的李應生為法文祕書。他喜歡別人叫他「先生」    而不是「杜老闆」,因為「先生」 聽起來儒雅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在流氓世界裡,杜月笙又最早從衣著上進行洗心革面式的更新。為了要與上流人物打交道,杜必     須改變往日歪戴帽子、高捲袖口的習慣,以及拖著鞋子走路的姿態,而改成文質彬彬的模樣。他把五     克拉的鑽戒鎖進保險箱,終年穿長衫,上海溽熱的夏季,第一個釦子也是扣著的,也確實平添了幾分     儒風。在這方面他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去模仿的,以後他在任何公共場所露面,甚至酷暑時在家見客,     都是穿起長衫;去見有地位的人,還得罩上馬褂。不僅他自己這樣做,還要求他的徒子徒孫們也如此     打扮。杜常說:「衣食足,應當禮義興了,不能再讓人家一看到就討厭害怕。」從著名記者徐鑄成到     法界巡捕房督察長薛?莘,從與杜氏兒子同班的著名電影人沈寂到杜的好友楊管北的公子楊霖,他們     眼中的杜月笙,從來沒有飛揚跋扈的樣子。
      東湖路杜月笙公館的茶室裡,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刻著精美的桃園三結義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「吃講茶」的得意樓
    經過長期的培養,杜月笙的確變得氣度不凡。杜月笙有一位好朋友,時任國民黨江蘇省黨部主任    委員江寶瑄,曾經說過這樣一段話:
 
像杜月笙這樣一個人,其一生的前半段固然不可為法,也不能為法;但以他的出身,竟能有這麼大的變化,實足令人驚訝。後期的杜月笙不但文質彬彬,氣質高貴,而且可以說他具有政治家風度,有手腕,能權術,尤其熱心公益,任勞任怨的精神,更非常人所能及。
 
當然,這段話有溢美之嫌,但是,杜月笙的經歷的確值得人們深思和研究,他的各方面修養的成熟,可以昭示民國時期上海黑社會昌盛的部分原因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出身社會下層的杜月笙,對工人抱有同情心,調停工潮是杜月笙的拿手好戲,他在工界的兩個
     徒弟朱學範、陸京士也是杜的左膀右臂。三○年代初,法租界水電廠的職工突然罷工,一時整個法
     租界無水無電,僵持十多天,此後垃圾工人也回應罷工,法租界當局毫無應付辦法。在束手無策之
     時,法公董局派人請杜月笙出來調解,杜卻婉拒:「我資格不夠,你們還是去請比我聲望高的人來
     辦吧!」其實他早已料到,越早插手,事情越難辦,要拖到法國人支持不住的時候,他才能輕易地
     解決這件糾紛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恰巧這時,有艘法國大郵船抵達法租界外灘,全體搬運工人也袖手旁觀地罷工。這艘大郵船上
     載來一位外交大員,在不得已的情形下,只能利用救生艇上岸。這位外交大員上岸之後,見到街燈
     全無,汽車過處,一陣陣垃圾臭味迎風吹來,在車中法工董局總董黯然無語,這位外交大員大發雷
     霆,次晨拜會吳鐵城市長,挽請出面調解。吳市長按慣例請杜月笙調停,於是就派了陳景儀拿市長
     的名片去見杜,說明這件事由中國人來料理,可以給法租界當局一個教訓。 
      陳景儀與杜有交情,杜也認為調停時機已成熟,於是打電話給法租界當局, 約集法商水電公司    經理先行商討。杜月笙提出:「所有工人薪金一律要加一倍。」 水電廠經理只肯出百分之七十五,並    堅持罷工期間薪金不發,否則,日後他們隨時罷工,會無法遏止的。杜氏說:「好,就這樣辦吧。」  
   接著杜氏召集罷工領袖,有水電、垃圾、碼頭等業工人領袖,由他具柬在「三和樓」大擺筵席。   他先叫陳景儀和工人開會,任由工人提出條件,有些只要求加薪百分之三十,有些要加百分之四十,   有些要加百分之五十,罷工期間工資照給。陳景儀就用電話通知杜氏,事情已可迎刃而解,請他親自   出馬。杜氏收到電話後,含笑到場向代表們打了一個招呼,全場掌聲雷動。杜氏一開口,    全場又寂   靜無聲。第一句話:「你們要求的工鈿太少,我已替你們講好加百分之七十五,你們滿意嗎 ?」全場   高呼「滿意」。第二句話:「但是,罷工期間的工鈿不給,你們服從嗎?」大家高聲說:「算了,算   了。」只有一個人站起來,振振有詞地說:「這一點不能同意。」杜月笙說:「我已經答應資方了,   不能變更,那麼罷工期間工資,由我來貼。」
 
工人們聽了,又是一陣掌聲。豈知那位工人立刻回道:「我要公司拿出來才接受,先生個人拿出    來,我還是不能接受。」杜氏極迅速接著就說:「大家的損失由我貼,你的一份我負責叫公司會計處    照付給你。」說罷之後,就倒了一杯酒,舉起杯子向大家說:「我祝賀你們勝利,也是中國人勝利,    希望大家明日一清早就上工。」大家鼓掌如雷,高呼「照辦」。杜月笙乾了一杯酒就走,一場連續幾    個月的大工潮就此結束。當然,結局是杜月笙分文不貼,公司必須補足所有的支出。其門徒朱學範主    辦的大公通訊社照例要大張旗鼓鳴謝杜大善人,《申報》等報紙也時常刊登出啟事,稱讚:「杜鏞先    生是中國工人運動的保姆。」
   
場面,就是排場,成名後的杜月笙,非常講究人生的場面。
 
           平日裡,華格臬路杜公館裡,總是高朋滿座,大家像眾星捧月般圍繞著杜月笙。連他建立的隊
  伍:恆社的社徽也是十九顆星圍繞著一彎斜月,這十九顆星代表著朱學範、陸京士等十九名理事,而   斜月就是杜月笙。

           中國有俗語,富貴不還鄉,如衣錦夜行。一九三一年舉行的杜家祠堂落成典禮,是杜月笙一生擺    的最大的場面。那年的六月九日,杜祠在浦東高橋落成,六個大隊的儀仗隊從華格臬路出發,第一大    隊由幾十面兩丈見方的特大國民黨黨旗和杜字旗作前導,每面旗由四人抬舉,前後左右用一百多輛自    行車護衛。接著是由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巡捕房派來的英、法、印、越巡捕組成的騎隊。後面跟著一大    群「金榮小學」的學生和幾年來各處送給他的十幾把「萬民傘」,以及掛著蔣介石送的「孝思不匱」    金匾的匾亭等,還有一支百人樂隊。其餘五個大隊是由警察局的保安員警大隊,陸、海軍的軍樂隊,    陸軍第五師和吳淞要塞司令部步兵各一營。還有救火會、保衛團、童子軍、緝私營、偵緝隊、工會等    組成的隊伍,以及各團體的旗傘。每隊都分別配有政客嘉賓送的大匾。有前大總統徐世昌「敦仁尚    德」,臨時執政段祺瑞的「望出晉昌」,前十三省聯軍總司令吳佩孚「武庫世家」,海、陸、空軍    副司令張學良「好義家風」,四川省主席劉文輝「百世馨香」,監察院院長于右任的「源遠流長」,   司法院院長王寵惠的「千國棟家」,實業部部長孔祥熙的「春門從德」,上海市市長張群的「萊國家   風」,班禪額爾德尼的「慎終追遠」,軍政部部長何應欽的「世德揚芬」,員警總監吳錢城的「光前   裕後」,等等。還有外國人送的祝詞和禮品,蔣介石送的一篇祝詞彩亭殿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杜氏的祖宗牌位是用特別紮成的「神轎」抬著,前面用八面特大銅鑼開,幾十個盛滿鮮花的花籃    和幾十個燒著檀香的大香爐,由穿著彩衣的少女捧著隨 轎前行。他帶著兒子跟在轎子後面。當時最不    易選到的是一個扶轎杠的人。不知他根據什麼人的建議,扶轎杠的要用清朝有過功名的地方官才行。    杜要找一個當時什麼總長、將軍的人倒容易,找一個這樣的人反而費事。後來總算找到了當過上海縣    知事的李祖?來充當。轎後是上海京戲班子裡用的宮鑾和戈矛劍戟等數百件古代武器。這一不倫不類    的隊伍和六個儀仗大隊,從他家到法租界金利源碼頭走了三個多小時。黃浦江畔特備一百四十艘汽輪    擺渡船,女賓另備專輪。渡船後面再拖著拖駁和舢舨,每船桅頂高高飄揚著紅底白字的杜字旗,在滔    滔江面上猶如一條長龍,直駛高橋。

  後來擔任法租界巡捕房督察長的薛?莘曾回憶: 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當天,我派一百多個包打聽,我手下有三百多個包打聽,是政治部、刑事部直屬給我的,比如你今天唱戲、捧場,我叫我十幾個包打聽,一百個捧場。不影響社會治安,外面一個也不曉得的。我派了一百多個人,叫沿路的巡警不要阻攔。杜月笙蠻開心的。

   杜月笙特別在乎租界出面,租界當局特地為了這個盛典停駛電車兩個小 時。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巡    捕房派來英、法、印、越巡捕組成的騎警隊。參加道賀的來賓有法國總領事甘格霖、公共租界警務部    長毛鼎,還有日本總領事和日本駐軍司令阪西將軍及許多外國客人。杜因杜祠落成向多家公益慈善機    構的捐款,據《申報》的不完全統計,有二十次共兩萬八千八百元。

 盛大的祠堂落成典禮,在杜月笙的潛意識中,一是要光宗耀祖,為自己、為杜家爭一口氣,也多少   帶有中國人民族主義的色彩。直到多少年後,浦東的老人們還在津津有味地談論著典禮的場面、氣派   與細節。

杜月笙的中匯銀行大樓,
現為中匯銀行

情面,就是私人之間的情分和面子。

   中國是禮儀之邦,中國人好面子,不給面子,這句話,有時要壓死人。所以杜月笙講:「錢財用    得完,交情吃不光,所以別人存錢,我存交情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 杜月笙會做人,與他從小孤兒的身世有關,底層出身使他在競爭激烈的社會中使盡渾身解數,看   盡世態炎涼,因此懂得處理好人際關係的重要性。他常說「前半夜想想自己,後半夜想想別人。」曾   經擔任國民黨上海市黨部大員的姜豪,95歲那年接受《海上沉浮》攝製組採訪時,比較三大亨的為人   處世後講:

做人最漂亮的還是杜月笙,你去找他,先叫一聲,月笙哥,你說上句,不要說了,他知道下半句了。他杜月笙像孟嘗君一樣,孟嘗君食客三千,大大小小的來投靠他,他馬上就收留。杜月笙就是這樣夠朋友。拉住你,是拼命的。

據見過並與杜氏有過交往的名醫陳存仁回憶:

杜氏出身寒微,對窮苦人的生活很瞭解,所以他後來處理一切大小事宜,都是偏袒窮人方面,勞苦階級的人對他的印象特別好。他常說:「不識字可以做人,不懂事理不能做人。」他對任何事情的處置,另有一套。凡是辦一件事,先決定上策如何,中策如何,下策如何,三點決定後,還要考慮這件事的後果如何。所謂後果,即有無反應或副作用,好會好到如何地步,壞會壞到如何程度。所以 他發一言而能了事。但是不輕易發言,言必有中。他往往先聽別人講話,自己默不出聲,等到別人講完,他已定下了決策,無非是說「好格,閒話一句」,或者是說「格件事,不能這樣做」。他的判斷力極強,說過之後,從來不會變更的。

            杜月笙一生頗仗義疏財,他的錢財觀,就是散財建立自己的聲譽網路,而不是做個守財奴。全盛     時代的杜月笙,至少有七十多個董事長和理事長的職務,也就是七十多個企業,有他的乾股,要給他    開工資的。一年下來,他至少可以賺到幾百萬銀元。但一年過後,幾百萬銀元用得精打光。其結拜兄    弟范紹增概括其為人處世:

    杜月笙能混出名來,還有他一套拉攏人的手法。他想要結交的人,總是先找與這人有關係的親友表示對這人的仰慕和恭維,使人樂於和他見面。他結交人的手法也跟一般人不同,見面時表現很親熱謙虛,一經見面之後,他認為這個人對他有利,必然千方百計在其他場合,或在與這人有關的人面前,故意吹捧這人一番,使這些話傳到對方耳中,叫對方從心眼裡感到高興,對他發生好感。

別人有事要找他幫忙,只要以後能從這人身上找回本錢,他總是很痛快地答應下來,暫時賠點錢,他也肯幹。他常常向我談什麼要從遠處著眼,不要只看眼前等,所以等到他要去利用別人時,也往往能夠順手。

杜搞來的錢很多,花得也痛快,總是左手進,右手出,不像黃金榮只進不出,這樣替他捧場的人也就越來越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  杜月笙在爭奪利益時,可以不把青幫祖師爺張錦湖放在眼裡,但同時又在過年時孝敬每一位青幫    老大,三鑫公司每月都給張樹聲、高士奎、曹幼珊、劉登階、梁紹堂、步章五、程孝周、樊瑾丞、阮    慕白、李琴堂等青幫大字輩頭領各三千大洋,達十年之久。對於自己的青幫師父陳世昌,杜月笙頗為    關心,不僅常問寒問暖,還定期給錢。春節拜年,杜月笙再忙,陳世昌和黃金榮家,他一定要去的。    直到陳世昌去世,杜一直執弟子之禮。幫會中人回憶兩人關係:

抗戰勝利後,陳世昌到過十八層(即峻嶺公寓,今為錦江飯店中樓)幾次。他一個兒子曾在中匯銀行當過襄理,後盤下一爿小錢莊,全部蝕光。陳世昌只得帶了兒子,夜裡趕到杜處,訴說經過情況,指著兒子道:這個小鬼,在中匯做做本來蠻好,忽然心血來潮,做起斷命錢莊來,蝕得一搭精光。接著向杜告貸兩萬五千元。杜毫不介意地說:明天一定如數送上。哪里知道,陳的兒子荒唐不堪,五天後又把這筆錢如數搞光。於是再到杜處借兩萬元。從此斷了這條路,陳不再上門,活活地被他兒子氣死。

            同是浦東出生的近代名人黃炎培與杜月笙關係頗佳。但黃炎培經濟並不寬裕,杜月笙每月給黃五     百大洋;杜月笙曾追隨黃炎培參與憲政運動,直到一九四九年兩人仍來往頻繁。民國上海灘有位名律     師秦聯奎,一次他到杜月笙開設的一家賭場參賭,沒想到一會兒就輸了四千大洋,十分懊喪。杜月笙     得知此事後,立即拿出四千大洋托人送給秦,這使秦十分感激,從此為杜效力,成為杜的「義務法律     顧問」。杜月笙用類似方法,籠絡了各行各業一大批知識分子,其中有許多名人,如楊度、章士釗、     章太炎、上海灘的「才子律師」江一平、國民黨上海地方法院院長鄭毓秀、「江東才子」楊雲史等。     章太炎有難求于杜月笙,杜不僅謙和拜訪,臨走還在茶几上留下一張兩千元的錢莊票。

  章太炎對杜月笙既感激又敬佩,認為杜氏講義氣,重禮節,有古豪俠之風,所以國學大師與杜月     笙建起了「平生風義兼師友」的交情。

  杜月笙的好客大方、仗義疏財,為他贏得「春申門下三千客,小杜城南尺五天」的名聲。從一 個     流浪癟三、水果小販成長為上海黑幫魁首,再到地方領袖,先生這「三碗面」吃得的確是高水準,     可謂盡得其精髓。當然這一切,杜月笙還是要追求回報的,他曾對龐京周言:

   人總是愛捧的,因而也同情捧人的人,我對於這些衰老病失意老人何嘗有什麼報償的希望,但    是將來得到的將比我目前很方便地付出去的東西多得多。